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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海燕》2021年第1期|宗玉柱:等待那一天
來源:《海燕》2021年第1期 | 宗玉柱  2021年01月18日07:34

一個消息讓社員們心裏都癢起來。

後來二孩咧着沒有牙的嘴説,那個不能叫癢,反正,你想,整個冬天加整個春天,沒吃上一頓飽飯,聽説牛病的沒法治,誰能不高興呢。

那天耕完最後一壠地的老黃,摘脱犁杖後四肢顫抖着往牛棚那邊挪。二孩是負責放牛的,喂牛自然也是他的活兒。人沒有什麼吃的,春天裏,牛卻有。二孩羨慕地看着牛槽子,竟然看到一粒卡在縫隙裏的黃豆。

二孩找了根鐵絲,費了好大勁才把黃豆摳出來。老黃看着被摳成兩半的黃豆,被二孩託在手裏當做寶貝反覆看,很不滿地“吽”了一聲。

後來二孩説,他把一半黃豆塞進自己嘴裏,另一半給了老黃。那是它一生最後吃黃豆。看起來很激動。

聽者似乎看到人和牛都在細細咀嚼的場景,嘴裏不禁湧出唾液來。

那天會計問隊長,怎麼辦,郝獸醫回去時跟我叨唸,最好能給他留一隻牛蹄或者尾巴。

隊長慘然道,等胡屠回來再説,我讓人捎信兒給他了。

年近七十的胡屠接到信兒,拿起屠刀往回趕。對胡屠來説,只有刀不離身,且保持足夠鋒利,他活着才有勁頭。當然,因為社員太多了,大概分不到小塊牛肉,也就是説,即將有牛肉湯喝,這個春天也算喜慶,總比賴在大女兒家不走要強得多。

老黃躺倒的姿勢像一條狗,二孩眼淚汪汪地蹲在一旁。隊長坐在馬紮子上,旁邊破桌子擺着茶壺、火柴和煙笸籮。他顯然是守在這裏很久了,見到胡屠,把煙袋嘴從嘴裏抽出,咳嗽兩聲嘶啞地問,咋才到?

有點走不動,你知道我去年還不是這個樣子,我閨女家多我一口,更不管飽。

胡屠喘息着從腰裏解下一個尺把長的布包。

隊長説,你看吧,如果行,就讓人都來幫忙。

隊長説幫忙,其實是讓大家監督,要不然社員中編排出有人藏私的話,不好辦。

胡屠扒着老黃還在瞪着的眼睛,和它對視了一陣兒,又掀開它的嘴,聞了聞,説,沒救了。

隊長在桌腿上用力磕了煙鍋,沮喪道,廢話,郝獸醫説不行,神仙也沒法子,又沒讓你説這,你告訴我,能下刀嗎?

不能,還有氣兒,有氣兒就是沒死,沒死動刀,就是殺活牛,這個犯法。

會計説,我們再等等,等明天,它自己嚥氣吧。

二孩趕緊插話,對,説不準兒還能緩過來,它小的時候就病過一場,躺了兩天就活蹦亂跳了。

社員們沒斷着來看老黃,老黃以為是來跟它道別,每次有人走近,都吃力地抬起頭以示感激。過了幾天,來的人全開始焦躁。

它還沒死,它活着也白活,不要餵它吃的。他們都這樣囑咐二孩。

它早就不吃東西了。二孩感到委屈。

老黃忽然懂了,眼中流出幾顆渾濁的淚滴。

再把腰帶緊緊,地不能荒,糧食下來,我們天天吃飽飯。隊長在人堆兒裏振臂吆喝着。

地不能荒,可是沒力氣啊,我們啥時吃上老黃的肉?一個社員急吼吼問。

可是,它還不死,它要是現在就死該多好,等哪天,啥時是個頭?一個婦女大聲説。

隊長恨恨地瞪她一眼。會計悄聲道,胡屠每天都在那兒蹲着,要不別等了,我們叫它死吧。

二孩抓着胡屠的手哀求,胡爺,它還有氣兒,還有氣兒,還有氣兒。

胡屠攢了攢力氣一甩胳膊,老子知道它還有,老子手生了,先比劃比劃,小心刀割傷你。

隊長終於説,二孩你去把大家喊來。

眾人圍着老黃,圍了好幾層,人影投在老黃身上,幾隻隱匿在牛毛深處的小蛾子感到異樣,從裏面鑽出來,又在牛毛尖上爬幾步,扶搖飛去。

蛾子大概就是老黃的魂魄,它們飛走後,老黃長出一口氣。眾人低聲叫好,到底是等到了。

胡屠拿出刀子叫,二孩,把牛頭捧住。

會計不住地惋惜,早幾天,不會瘦成這樣,還會多幾斤肉。

隊長説,我知道。

作者簡介

宗玉柱,吉林省長白山人,1968年出生,漢族,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,吉林省攝影家協會會員,東北小小説沙龍理事,長白山攝影家協會理事。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説《殺狗》《夜來香》《青楊消息》《五道白河札記》等。出版小小説集《梨花櫃》。作品入選《吉林文學作品年選》《中國微型小説年選》《名家微型小説排行榜》等多個選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