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户登錄投稿

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《人民文學》2021年第1期|何存中:小黑小白
來源:《人民文學》2021年第1期 | 何存中  2021年01月18日07:46

庚子年“新冠”疫情期間,黃州“封城”兩個多月。解封之後,老汪對人別的不説,專説小黑和小白。在古城黃州的森林公園裏,世事初諳的小黑和小白,患難見真情,是老汪此生在人世間註定的忘年交。

老汪説,他是二十年前為了擺脱貧困,隻身一人扛着鋪蓋來到長江邊上古城黃州的。那時老汪家的兩個孩子都在讀書,老婆常年有病,所以決心到城裏闖一闖。老汪的家在大別山裏一個叫作賈廟的地方。那裏山高水遠、人多田少,靠種田難以維持生計。此地羣山如浪,樹竹茂盛,人鑽進去很難被發現,新中國成立前是打游擊的好地方。抗日戰爭時期,張體學在此地建立根據地,犧牲的新四軍戰士就埋在那裏,有烈士紀念碑為證。所以老汪的家鄉是革命老區和國家劃定的扶貧脱貧的重點地區。

老汪説,他在黃州城裏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,是搬了十八處臨時住房後,才被龍王山森林公園管理處的姜處長髮現,安排在森林公園廢棄的動物園裏打工的。龍王山森林公園裏原來有一個動物園,是一個老闆開的。動物園養了一隻老虎和幾隻猴子,還有兩隻駱駝和一隻孔雀,靠門票收入維持運轉,後來難以為繼,就搬到別的地方去了。姜處長為什麼看中老汪呢?因為姜處長的扶貧點定在老汪的家鄉賈廟村。姜處長進村摸排後,發現老汪家貧困,就將老汪家定為他所負責的一對一幫扶脱貧的對象。於是姜處長在老汪的老婆那裏要到老汪的電話,聯繫到老汪,將老汪安排在森林公園管理處做事。沒有編制,屬於臨時工。

森林公園管理處管理幾座山峯和赤壁公園,許多雜事要人做。比方説水電出了毛病,要人及時維修,管理處沒有專業電工,老汪能當此任。比方説下大雨後,山間水道被泥沙堵了,要人疏通,老汪有的是力氣。這是計工的,按工付酬。森林公園裏有一座人工水庫,水深面積大,常年樹蔭照影、浮萍連岸,水面時翻浪花,那是大魚所為。水庫之上還有一口水塘,雖然水淺,但面積也不小,可以養魚。姜處長叫老汪住在廢棄的動物園裏,養魚兼“聽叫”。做零工付錢,養魚的收入管理處不要,歸老汪。廢棄的動物園有院子圍着,有不少空閒的地方,可以種菜,也可以養雞。這些東西除了自家吃之外,拿到市場去賣,也是收入。所以在國家規定的時間內,老汪家是可以脱貧的。老汪家有了比較穩定的收入來源,於是在城裏買了一處二手房,將老婆孩子搬到了城裏。兩個孩子長着長着就大了,分別成家立户,有了各自的兒女。二手房是一家人的固定住所,老汪在廢棄的動物園院子裏,擇舊房子也安了一個家,作為臨時住所。也起火做飯,炊煙裊裊,飯菜飄香。節假日,老汪的兒女也帶着孫子和外孫來看、來吃。老少鹹聚,陽光照耀,天倫之樂。老汪屬兔,人們戲稱老汪狡兔兩窟。

廢棄動物園的後門,樟樹遮天蔽日,對着那口淺水塘,閒着一排小屋,黃州退休的老人們為老有所樂,擇二間開了個棋牌娛樂室。老人們每日喝茶、打紙牌和麻將,只收少量的台子錢,供日常開支。老汪人緣好,老人們家裏若有急事,修水通電什麼的,隨叫隨去。老汪閒了,也同他們娛樂。老汪與老人們稱兄道弟,信息共享,不是一家,勝似一家。

老汪平時吃住在廢棄動物園的院子裏,除了給森林公園管理處“聽叫”之外,就是養魚。

下面的人工水庫,水深面積廣,養大魚,比如青魚、草魚、鯉魚,還有鰱魚和胖頭魚。老汪勤勞,隔年買魚苗放進去,春天割岸邊的青草丟到水裏,魚就翻花起浪,搶着吃。春節前撈魚上岸,魚販子來了,當面作價,脱手就是錢。這錢一年得一次,是水裏求財的事。魚多魚少、錢多錢少,全靠運氣。上面的水塘淺,老汪就養小魚和小龍蝦。老汪格外用心,每天清早到菜市場買西瓜,用刀剁碎了,撒在水裏讓小魚和小龍蝦吃。黃昏時從岸上丟沉網下去,第二天天亮前扯起來,網裏就有小魚和小龍蝦,折攏來,每天有好幾斤。小魚是搶手貨,是小孩子補鈣的好東西。黃州人喜歡吃小龍蝦,尤其是吃素食清水養的小龍蝦。所以小魚和小龍蝦比大魚還值錢,拿到菜市場去賣,通常每天能有四五十元的收入。這收入相當穩定,可以從春天賣到秋天。老汪賣出了錢,臉上就喜滋滋的,中午必叫老婆多炒個菜,喝兩杯自制的老米酒,幸福指數很高。

養大魚的收入就不行。過年之前,老汪請人抬網,到人工水庫撈魚,結果撈上來的魚,比放下去的尾數還少。老汪指望着撈兩千斤,結果付了撈魚的人工錢,剩的錢還不到一千元。買魚苗就花了一千二,虧了本。這是怎麼回事呢?娛樂室的老人們就同老汪一起分析原因。得出的結論是,魚被人深夜下網偷走了。森林公園白天人不少,散步的、戀愛的、跳舞的、唱歌的、練琴的、走棋的、打牌的,那是漫山遍野。但是到了夜裏就沒人了,寂靜無聲,只有蟲叫鳥鳴。這裏是古城的城北角,相傳古時是秋後處斬犯人的地方。俗話説,城北角兒,鬼扯腳兒,誰敢夜裏到這個樹木陰森的地方來?夜裏是老汪一個人在廢棄的動物園裏守魚的。森林公園太大了,是人總有睡着的時候,偷魚的人掌握了老汪的作息規律,趁老汪睡着的時候下網,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魚偷走。問題就出在這裏。於是老人們給老汪提出建議,説:“兄弟呀!你得養條狗。養條狗陪你守夜。一有動靜,狗就叫。偷魚的人聽見狗叫,就不敢來了。”老汪覺得這主意好。

老汪就抽空到寵物市場去買狗。買狗有講究的,要買就買剛斷奶的小狗,從小養熟,養出感情後,就聽主人的話,忠心保主。老汪花五元錢抱回一隻剛斷奶的小狗,全身黑色,沒有一根雜毛。這是國外名種與當地土狗雜交的第二代,保持着名種的特點,腿短,長不高,憨態可掬,人見人愛。老汪將小黑抱回來養。老汪和娛樂室的老人們喚它小黑。老汪餵它好吃的東西,娛樂室的老人們也不時提東西給它吃。只要喚一聲小黑,它必定撒着歡兒跑到人前。先吃東西,然後仰起肚皮,讓人用腳撥弄,它齜着牙咬人的鞋幫子,練剛長出的牙。兩隻小眼睛如兩顆黑豆發着亮光兒。小黑一天天長大了,清早起來,忘不了職責,圈它的地盤。繞着水庫的青岸跑,不時支起它的後腿,隔一段見樹見石撒幾滴尿,用氣味做標記。這是主人賦予它的職責範圍。發現流浪狗跑進來了,它必定發聲警告,然後趕走。有時勢不能戰,就叫主人出來增援。

娛樂室的老人們發現小黑孤單,就對老汪説:“小黑需要一個幫手哩。有了幫手彼此有個照應。”那天姜處長來檢查工作,聽娛樂室的老人如此説,就叫人抱來一隻小白狗,與小黑配成一對。小白狗也是雜交的小型犬,通身純白,渾身沒有一根雜毛。兩隻都是公的。小黑大,小白小。大的是哥,小的是弟。弟聽哥的,哥叫怎麼做,它就怎麼做。清早起來做功課,小白隨着小黑跑。小黑在前,隔一段見樹見石支後腿撒尿加固地盤,小白在後邊跟着聞,然後支起後腿再撒幾滴尿,以此證明這是它們共同的領地。老汪和老人們管大的叫小黑,管小的叫小白,疼它們,愛它們,給它們好吃的東西,使喚它們,整日裏看兄弟倆滾成一團,嬉戲、撕咬、奔跑、練本領,其樂融融。

自從有了小黑和小白,老汪夜裏可以放心睡覺了。深夜兩個小東西都不肯睡,只要有一點兒動靜,忠於職守的兄弟倆就叫。老汪就醒了,開門大聲説話,披堅執鋭,開始巡視。偷魚的人嚇得不敢露面。偷魚的人幾次試圖用包毒藥的食物毒死兄弟倆,但是它們訓練有素,根本不吃外人投餵的食物。偷魚的人只有望狗興嘆,不敢近魚塘一步。

老汪説,他是在黃州“封城”後第五天深夜,從所住的二手房小區用木板隔的柵欄翻出來,帶着狗糧到森林公園臨時住所去看小黑小白的,順便捉雞。

這時疫情嚴重,全城封得嚴嚴的了,白天所有人都宅在家裏,不準出來。商店和娛樂場所都封禁了,包括森林公園。老汪惦記着小黑和小白,同時惦記着那裏圈養的七隻雞。封城禁令下得急,老汪撤離森林公園時走得倉促,狗和雞都顧不及。五天了,雞吃什麼呢?狗吃什麼呢?老汪想趁夜深溜進去,帶點兒狗糧給小黑小白吃,同時將那七隻圈養的雞,用蛇皮袋子裝回來,殺了算了。老汪以為深夜無人,他的計劃可以落實。

夜漆黑一團,伸手不見五指。天下着細雨。老汪穿着雨衣,戴着口罩,一手拿着電筒,一手提着蛇皮袋子,做賊一樣在街上走,哪曉得走到水庫壩上,還是被深夜巡邏隊的人攔住了。巡邏隊開的車子就停在壩上。見了老汪,過來三個戴口罩的人,兩男一女,穿着特警的衣裳,他們負責將不聽話出來活動的人,帶到體育館裏集中學習七天。老汪從電視裏也看到過這類通告,但是他心存僥倖。帶隊的人將老汪帶到車子前,打亮車燈,開始問話。老汪極不自在,慌得不行。帶隊的問一句,他答一句,不敢隱瞞。姓甚名誰、家住哪裏、身份證號碼和手機號碼……一一筆錄在冊。帶隊的接着問老汪:“深夜出來幹什麼?”老汪説:“給狗送點兒糧食。”帶隊的問:“狗糧呢?”老汪拿出狗糧。帶隊的問:“不是偷的吧?”老汪就叫屈,説:“關門閉户的,哪裏能偷狗糧?”帶隊的問:“送狗糧,你提個蛇皮袋子幹什麼?”老汪説:“我在公園裏養了七隻雞,想捉回家殺了吃。”帶隊的問:“不知道疫情嚴重,不能出來嗎?”老汪連忙認錯,説:“知道,知道。再也不敢了。我到山上將雞捉了,馬上回去,不然雞餓死了。養一場不容易。”帶隊的就將狗糧,用一個消毒的黑袋子裝着,沒收了,説:“都什麼時候了,什麼東西都敢外提,你不要命嗎?”老汪想討也討不回。這也是規定,疫情期間,不明來歷的東西,怕交叉感染,要集中銷燬。

雖然戴着口罩,藉着車燈,帶隊的還是認出了老汪。帶隊的清早經常到森林公園散步,呼吸新鮮空氣,與老汪面熟。再就是帶隊的與管理處的姜處長熟,知道老汪是姜處長結對幫扶的脱貧對象。於是叫他快去快回,之後參加學習班。老汪謝過了帶隊的,打着手電筒,慌不擇路,朝公園大門跑。公園的鐵柵門鎖了,老汪從水庫旁邊的縫兒鑽了進去。

手電筒的光亮亮的,小黑和小白知道主人來了,急忙趕上來迎接。弟兄倆餓得體瘦毛長,又是蹦又是跳,歡喜得不行。帶的狗糧沒有了,搞得老汪心裏酸酸的,很不好受。

老汪的手電筒照到了雞籠子,他用棍子攪了攪,那七隻雞被驚動了,叫聲震天。那叫聲在深夜格外瘮人。小黑和小白被主人惹雞亂叫這事驚呆了,茫茫然不知所措。見老汪罷了手,兄弟倆才又繞到老汪的腳邊。老汪摸着小黑和小白的頭,鼻子眼睛發酸,説:“對不起,特殊時期,人命關天,顧人的命,顧不上你們的命了。也不知道何日解封,你倆只有聽天由命,想到哪裏就到哪裏去,各自找吃的求生保命吧。”

老汪本來想過帶兄弟倆回家裏去,但是家裏人太多,二手房面積只六十多平方,兩室一廳,三代人住在一起已經夠擠了;又瞭解到封城之後,禁止帶寵物進小區;再加上違規出來這事本來就不對……只有忍痛割愛,灑淚而別。小黑和小白聽了老汪的話後,不跟老汪了,悄無聲息地隱沒在夜雨之中。

山風陣陣,寒意襲人,老汪黯然神傷。

誰也沒有想到黃州古城封了六十多天。眼看春天過去了,窗外紅梅花開過了,粉紅的櫻花在風裏接着開,該是夏天了。老汪宅在家裏無事可做,每天看電視,關注疫情變化,心神不定。終於疫情有了好轉,黃州住院人數開始“清零”。接着,老汪從新聞裏看到黃州“啓封”的消息。再接着公園開門,遊人戴口罩可以進去活動。老汪想,這麼説他可以上崗了。老汪膽小,嚇怕了,不知真假,就給姜處長打電話求證。姜處長接電話後説:“是的,我正要通知你上班。”老汪喜出望外。

老汪説,他是“解封”那天清早起來,約老婆一起到森林公園去的。初夏的太陽暖暖地照在天上,老汪和老婆戴着口罩,沿着水庫壩上的櫻花大道朝森林公園臨時住處走。封得太久了,走出家門,那感覺恍如隔世。

老汪的老婆説:“那兩個小東西,不知道怎麼樣。”

老汪嘆了一口氣説:“六十多天了,恐怕早就餓死了。”

老婆説:“餓得死它們?不曉得找垃圾吃?”

老汪一聽就嚷老婆:“你以為是平時嗎?平時垃圾桶管理不嚴,可以翻東西吃,疫期垃圾桶用袋子扎得死死的,環衞工人隨時消殺,即時運走了集中焚燒。”

老婆説:“兩個小東西真可憐!”

老汪説:“也許它們餓不過,早就逃走了。我那天夜裏對它們説了,顧不上它倆了,叫它倆聽天由命,想到哪裏去就到哪裏去,各自找吃的求生保命。”

老婆眼睛紅了,説:“哪裏能找到吃的?也許小黑餓不過把小白吃了。”

老汪憤怒了,説:“你這個女人真狠心,盡往壞處想。”

老婆説:“叫你莫養,你就是不聽。多條性命多個痛。還説我心狠!”女人就哭。

老汪馬上檢討,安慰老婆,説:“都是我的錯,再不要提這傷心事。”

夫妻二人低着頭默默地在櫻花大道上走。風一吹,血紅的櫻花瓣落了他們一頭一身。

天上的太陽很好,地上的風兒和暢。公園大門真的開了,恢復了往日的熱鬧。遊人三三兩兩在戴着口罩散步。夫妻二人走進去,那感覺真好。羣山新綠,空氣新鮮。水庫清幽,魚兒起浪。就在那清新如畫的天地裏,老汪看見兩個小東西,一黑一白,一前一後,如影相隨,沿着水庫的堤岸巡邏哩。六十多天了,原來兄弟倆並沒有逃走,也沒有餓死,一直守着領地,等着它們的主人歸來。

老汪一聲呼喚,兄弟倆跑到主人面前,又是蹦又是跳,久別重逢,親熱得無法形容。兄弟倆瘦得皮包骨頭,老汪和老婆一人抱一個在懷裏撫摸着,禁不住熱淚盈眶。

六十多天,兄弟倆為什麼沒有餓死呢?老汪胡亂猜測,小黑和小白可能是靠吃草活下來的。廢棄動物園的院子裏有草坪,春天雨水澆灌,草長得茂盛,兄弟倆也許就是靠吃嫩草尖,度過了那艱難的六十多天。

姜處長聞訊之後,唏噓不已,高屋建瓴地總結説:“這才是人間奇蹟,是關於生命的大感動。”   

何存中:湖北浠水人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發表出版長篇小説六部,中短篇小説二百餘篇五百萬字。長篇小説《太陽最紅》入圍第七屆茅盾文學獎。長篇小説《姐兒門前一棵槐》改編成三十集電視劇在全國各衞視播出。兩度獲湖北文學獎。